|
(一)1967年 7月5日
晴 晚上当我拖着疲惫的腿回到家时,女儿兴奋地递给我一张纸,是勒令“地、富、反、坏、右、资的狗崽子,必须从幼儿园滚出去”。女儿还不知道怎么回事,但从我焦虑的眼光,已经知道不是好事,原先想可以不去幼儿园的兴奋没有了,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我。一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,我已经进入“牛棚”了,每天回到家最早也得晚九点钟,她的吃喝谁来管(她爸爸已住进牛棚,不许回家)?!我问她,老师只给你一个人这个条子吗?她说每个人都给了。无奈,我只好蒙混一下,暂不理睬。我告诉她明天还去幼儿园,家里没有人做饭吃。女儿只有五岁,但很懂事。她说,胖胖的家住幼儿园对面,他爸爸今天被红卫兵抓走了,老师明天不让他来幼儿园了。我听了心中咯噔一下,没有别的办法,只有混一天算一天了。
夜深了,我看着女儿熟睡的、甜甜的小脸,心里刀铰样疼痛。我什么都能经得起,千万不要伤害她幼小的心灵。哎!谁知道明天她会遇到什么?
8月10日 阴 怕什么有什么,下午王老师打了电话给我,让我最好不要再送孩子去幼儿园了,因为园里领导知道我已经属于“专政对象”了。她是个好人,她怕刺激孩子天真的心灵,事先告诉我。在这“红色恐怖”时期,能够做到这样,是很可贵的,我从心里感谢她。
晚上我告诉女儿,明天可以不去幼儿园了,她愣了一下问我,“是爸爸成了坏蛋了吗?我们有好几个小朋友的爸爸、妈妈都成了坏蛋,老师不让他们去幼儿园了”。我怎么对她说呢!我只能告诉他爸爸妈妈都是好人,是妈妈不让你去的,你不是愿意多在家里吗?她没有再问什么,但我看出她的小脑瓜在思索。从明天开始,她就要过一种新的生活。院里有好多女孩子,女儿最小,她们都愿意与她玩,可以放心。我只有用中午和晚上一小时的吃饭时间,给她买了饭送回来,我
辛苦算不了什么,只要女儿不受伤害。 整天提心吊胆的,问题真的发生了 ,也不过如此。不过我担心女儿的身体,这样没有规律的生活会怎么样呢!老天保佑让病魔远离她。
8月11日 晴 上班前,我把钥匙用线绳栓上,套在女儿的脖子上,告诉她出去与小朋友玩,一定要锁好门,不要出大院。中午我回来,她还是很乖的,可是晚上回来,我满院子找不到她,原来她与小朋友跑到外面去看马路上的批斗会了。疯了,都疯了,女儿也疯了。我们居住是有名的“封、资、修”聚居区,马路上三步一个批斗会,五步一个火堆在火烧”四旧”,要把“封资修”的黑书统统消灭。女儿睁大眼晴看着那一堆堆书化为灰烬,又看看那些兴奋的红卫兵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我把她拽回家,告诉她以后不许出去,她没有理我,吃饭时她忽然问我,“妈妈烧的那些书,都是坏的吗?咱们家这些书呢?她们会来烧吗?我没有回答,也没法回答,听天由命吧!
睡前我 告诉她,以后不许再跑出大院了 。 9月26日 晴 下午下班后,我急急忙忙跑回家,因一小时后我还得回来开会。一进门,看见女儿趴在床上,她发烧了。我喂她点水,让她睡下,就回单位请假。没有想到XXX说,今晚是批斗会,你必须参加,不许请假。无可奈何!
九点多到家,女儿的小脸烧的通红,我用自行车推她到儿童医院,大夫说她是猩红热,马上去传染病医院。等我们回到家,已经是深夜12点了。每天打一针,要打一周,怎么办?
我看着女儿烧红了的熟睡的小脸,忍不住流下了眼泪,睡吧,我的乖女儿,明天我只能把你这个弱小的病孩子扔在家里了;不过我还想试一试,如果他们有一点良心的话,也许能准假,妈妈就可以陪你了。
9月27日 多云 我早早就起来,女儿的烧退了,可是全身的红点点多了 ,而且嗓子疼,那是因为那里也有了病兆,必须要多喝水。我做好了请不下假的准备,让她吃完药,到好了水,告诉她一定要多喝水,病才能好得快。这时女儿用期待的眼光看着我说,“妈妈你能陪陪我吗?”我强忍住了泪水,安慰她说:“妈妈不能请假,你已经是大孩子了,应当学会自己照顾自己,要听话,妈妈中午就回来了。”真是个乖女儿,她点了点头说:“妈妈你上班去吧,我一定听话。”唉!只是五岁多的孩子啊,在上班的路上,我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。
不出我所料:不准假!我决不乞求他们,因为这位没有文化教养的红五类造反派头头是没有人性的,他们的心已经让狗吃了。 晚上九点钟以后,我才带女儿去医院打针,她很懂事,什么也不问,只要能与妈妈在一起,就满足了。
以后我们只好每天晚九点钟以后去医院了。 11月20日 阴 快下班时,“棚友”老宋悄悄地告诉我“他们去你家贴大字报了”。虽然我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的,但还是头昏目眩。我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了,担心的是女儿,大字报将刺伤她幼小的心灵。
今天特许,七点钟就让我们回家了。一进大院就看到墙上贴的大幅标语,“揪出反革命分子XX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”,在单元门边还有小字报,列举我的“罪行”,因天黑看不清。
我稍微平静一下心态,不能让女儿为我难过。当我开门进屋时,她正在择菜,没有叫妈妈,而是低头用眼角偷偷的看我。我同平常一样的与她说话,没有流露出内心的伤痛,。她好像放心了,也恢复了常态,和我说,“妈妈他们把你的名字画了叉叉了”。我装着若无其事地说,“没关系,现在到处都是画叉叉的人名字”。她又说,“小朋友说你是坏蛋,都不跟我玩了”。“你说妈妈是坏蛋吗?”她赶快说,“不是,妈妈是好人。我以后不跟他们玩了”。我动情地把她紧紧地楼在怀里,我们都哭了。我是为了这颗受了伤的小心灵而哭泣,而女儿一定是为了她敬爱的妈妈,受到侮辱而伤心…
11月22日 晴 女儿不再去院里与小朋友玩了,除了自己用腊笔画画或写字玩外,她主动要求学习做饭,还不到六岁的孩子,我怎么忍心啊!每次我下班一进大院,就看见趴在窗玻璃里的小脑袋,晃动一下就去给我开门了。这是我在度过冷酷一天当中,最感温暖的时刻。当然也是女儿最期盼的时刻。
门旁那张列举我“罪行”的小字报,让我们厌恶,我与女儿决定清除它。深夜近12点时,院里各家都睡了,我俩悄悄地去想把它撕去,可是粘得太牢固了,一点也撕不掉。我们又用笤帚沾水,想把它润湿了再撕。可是天气太冷,润上水还没有等撕就冻成冰了。无奈只好作罢。我看到女儿那失望的表情,我发现她好似长大了许多。心中有说不出的内疚与痛楚,可是再仔细一想,难道是我的错吗?
(二)1968年 2月3日
晴 快过春节,大字报的高潮已过了。今天是周日,中午居委会代表,在院中喊道:“每家出一人做卫生,谁家的大字报,谁家来人给请除掉”。自从贴我的大字报后,我回避院里的人,也不愿意看到“革命派”冷漠的面孔。可是现在我必须去面对。当我提着水桶要下楼时,没有想到女儿坚决不让我去,她要去替我清洗。我急了,她却哭了。一面哭一面说:“我就是不让你去”。我让步了,我理解小女儿的心,她不愿意看到妈妈在别人的鄙视下干活,会比她自己干心里痛苦得多。我又何尝不是呢!
多么好的女儿,为了保护妈妈的自尊,她顶着多么大的压力?还只是六岁的孩子啊!她在院中撕大字报,而我的心却被撕碎了,多么狠毒的主意!女儿想减轻我的痛苦,却使痛苦更沉重地压碎我的心。我的眼在流泪,心在流血……
11月2日 小雪 女儿上小学已经三个月了。各方面都优秀,但是没有入“红小兵”,她说每批发展时,她的选票最多,老师就不批她。晚上她告诉我,“老师说新年前又要批红小兵,今天又选了,大家都同意我”。看出她是知道因为爸爸妈妈的问题,过去当不了“红小兵”,但这次仍报有很大的希望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说,才能不伤害她这颗稚嫩的心。她是个聪明又善解人意的孩子,我没有必要再对她说什么,我只衷心期盼老师能理解、爱护孩子,真执行“可以教育好子女”的政策,这次能批了她,不要再伤害孩子纯洁的心灵。
12月26日 阴 下班前,工宣队宣布,今天晚上一律不许回家吃饭,要在单位吃“忆苦饭”。女儿在家等我,见不到我多么着急啊!老宋说你下班就走,告诉孩子一声就回来,如有人问,我掩护你。
我一进家门,看见女儿在洗菜,因为太矮够不着水池,脚下踩个小板凳。我告诉她不能在家吃饭,马上就得回去,她很难过地说,早知道我早给你把饭做好了。我顾不上多说,就向单位返回。在路上,女儿站在小板凳上洗菜的身影,及难过的表情,交替在我脑海里滚动。我一进单位,工宣队的刘某就叫我站住,问我为什么不愿意吃“忆苦饭”要回家吃饭,我怎么解释也没有用,只好听他训斥,后来又让我吃了双倍的糠窝头,证明我确实没有在家里吃饭。
训斥也好,吃难以下咽的糠饽饽也好,并没有触动我的心,而让我心疼的是女儿站在小板凳上洗菜的身影,和那没有帮妈妈做好事情的内疚的表情。毕竟她才六岁多,她应当拥有的决不是这些。
下页>>>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