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县里的最高学府呀,能上县中读 书的能有几个幸运儿?懿姐牵着我的手,慌忙跑出家门,夹杂在街上的行人一起,涌向城南的大操场(后来的人民大会堂,现在的小商品市场)。那里已经有一大班人围着司令台墙上的一张大红纸在指指点点了。不一会,爸爸丢下手上的事赶来了,妈妈扭着一双小脚赶来了,两个哥哥也蹦蹦跳跳地赶来了。我个子太小,走近,人挡着,走远,看不清,急得我团团转。姐高兴地对我说:“我看到了,全县一共录取了三十个,小弟你录取了!”,接着,姐又轻轻对爸妈说:“小弟弟第一名!”这时旁边有不少看榜的人也向我爸爸道贺,爸一边道谢,一边领着我们回家了。
在等待开学的这段日子里,你说我有多开心?我三哥是县中马金元老级的,我姐和四哥是县简师的,他们都在对我进行岗前培训,告诫我:中学不同小学了,有很多功课。要学英文了,还有博物、几何代数、化学、物理、童军……很难很难的啊,要用功呀,以后第一名不要被人家抢去啊!爸爸在忙着给我准备文具,到开化当时仅有的两家文具店--同文书局和文心书局采购书包、圆规、三角板和最好的毛笔、松烟墨、大字本等等一整套学习用品。妈妈在为我赶制新的“油鞋”,嘿!这玩意儿现在的小孩子是没有福气享受了,那是当时山里人的高级雨具呀,硬梆梆的,走起路来笃笃笃响,很威风的。这油鞋是用斜纹布做鞋面的,鞋底用好多层旧布粘成,再用麻线密密地缝起来。做好后要把鞋浸在熟桐油中一天,拿出来晾干了,再又浸,要反复几次才能制成成品的!工艺流程好长的啊。妈说:“以后下雨天安甫上学堂就不怕了!”
我考上县中,全家洋溢在一片欢乐和兴奋的气氛中。全家在为我进县中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各项准备工作。县中,是开化多少父母向往自己孩子能进的摇篮!县中,在开化人民的心目中是多么神圣的学堂!
交 米 注 册 终于盼到了开学的日子!一大早,我就穿上了崭新的“阴丹士林”学生装,迫不及待地背上了那个装着文房六宝(笔墨砚台圆规三角板)的书包。两个哥哥笑我了:“看你!来不及要背一下新书包?今天是注册,又不上课的,不用带书包的呀!”说得我好难为情,其实,里面装着圆规三角板的书包,对我的确太新鲜了。
早饭后,爸爸、大嫂和姐姐领着我,后面还有一位请来帮我挑担的。赶到南门的"天香书院"(后来的文化馆所在地),县中事务处已经开门了,程良德老师已在里面忙着过秤了。这里是注册的第一道手续:交学米!学米是什么?现在的学生又要懵呆了吧!那时,渡江战役即将打响,蒋家皇朝已行将就木,经济崩溃,什么金圆卷、关金卷,面值从百元、千元一下就变成几百万几千万元!早晚市价不同,昨天够买一头牛的钱,今天只能买一只鸡,明天还买不了一只蛋!当时开化老百姓已不再用纸币了,全部都是以物易物,回到先民时代了。那时最具权威的"物"是大米,大米是任何人都不会拒绝的"通货"。学校的学费也是用大米计算的,记得大概是每学期一百二十斤吧。学校也是用大米给老师发工资的。所以每位老师房间里都有一个存放大米的"薪米桶"。
注册后,我从此就是“开中生”了!好气派! 开
宗 明 义 我们县中,就在城南“天香书院”。
春一班学生在天井的北边教室上课。这是一幢砖木结构的古老平房,阴暗,潮湿,没有天花板,太阳光从屋顶瓦片的缝隙中洒漏下来,形成一条条的光柱。我的运气好,课桌上正好有一条射着,好亮好亮的,象一盏专用台灯。课桌椅虽然也很破旧了,但比小学的要大一些。第一次坐在中学教室里,面对着中学的先生,大家都有新鲜和神秘的感觉。课堂秩序非常好。同学是从全县考来的,我认识的只有从简师附小一起考上的几个。全班我年纪最小,个子也最矮,座位排在最前面,这对我来说是非常有利的战略位置,讲课听得清,黑板看得清。记得我们的英文课本是林语堂先生编写的,开始学的课文是:“What
is yourname?”、 “Good morning and Good bye”;开始学的几何定律是毕达格拉斯定律(即勾股弦定律)。开始学的博物课是动物和植物的区别。这位博物先生我印象特别深,样子很厚道,嘴巴大大的,有好几个金牙。他在上第一堂课时首先就用马金官话作了自我介绍:我名字叫朱伟尧。
进入初中,功课多了,晚上要复习和做作业。我和哥姐四人共用一张小方桌,中间点一盏青油灯。每次哥姐总是争着抢占灯背后最暗的那个位置,把最亮的位置让给我。爸发现了这个情况,破例在灯盏另一端加了一个灯头,并且每个灯头用两根灯蕊,这样四面都亮了,但灯油费得多了,一个晚上要用掉一盏,好奢侈呀!后来青油买不到,就改用吃的菜籽油,爸对妈说:“以后我们炒菜少用点油吧,‘菜根莫用多油煮,留点青灯教子书’”。
开学一、两个月后,县中经常就有老师被打或失踪,老师们上课也心神不定,一种神秘、紧张、恐怖的气氛越来越浓,什么事我也搞不清楚,反正学校是乱哄哄的了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!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
解放军胜利渡江,“总统府”青天白日旗落地,国民党兵败如山倒,溃不成军的“国军”,抱头鼠窜,向南奔逃,一路上干尽坏事!只有三千居民的山城开化,也没能逃出这场浩劫。那些“黄皮”从“长江防线”上溃退下来,荒不择路,蜂拥而至,所到之处,蝗虫过境,抢掠财物,强拉挑夫…曾几何时,我们逃日本鬼子,如今,1949年的3月底,又卷起铺盖第二次逃难了!刚进中学,课椅还没坐热,又要停学了!我家逃难到离县城六里路的百坞,这里只有三幢泥墙屋共五户人家,崎岖山路,兵匪难到。每隔几天,坞里就有几个胆大的小青年要到县城去探听消息。回来总是说,城里只看到黄黄的一片,老百姓都逃光了,听说好多人被抓去当挑夫死在路上了……
这日子真难熬呀!好在我县中发的教课书都带着,姐姐为我安排好每天的学习时间,上午复习,下午给我上新课。终于在一个山花烂漫的日子里,这个偏僻的小山坞也传来了特大喜讯:“共产党来了,八路军来了!国民党溃军都逃光了,街上好热闹呀!一队队的兵唱着歌…”那消息灵通的小青年还神秘兮兮地告诉人家:“我在城里看到了女兵,嘿,还有女人当兵的!”
时至六月,时局稳定了。当我们回到县城自己家里时,县中也复课了。 县中,虽然还在城南天香书院那座破旧的屋子里,但几个月前的沉闷紧张的状态彻底消失了,到处充满欢乐开朗的气氛。最使我难忘的是新老师金莉萍,她是典型的北方姑娘,两条短辫,一身军装,活泼和气,能舞能唱。她教我们扭秧歌:腰缠彩绸带,"锵!锵!锵锵钹!"进三退一;她还教我们好多新鲜歌曲,第一首就是"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,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……"接着,又教了我们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》、《你是灯塔》、《鲜花献给王秀鸾》、《东方红》、《打得好》、《朱大嫂送鸡蛋》、《山上的荒地是什么人来开》、《变工队》等等新歌。每当唱起那亲切又带点悲壮的“同志,亲爱的兄弟!同志,亲爱的姐妹!今天我们在一起学习,明天参加实际斗争里去!这是,伟大的世纪,人民的世纪,我们在毛泽东的领导下,举起无产阶级革命的旗帜,这才是中华民族的好儿女!”…
歌声是那样强烈地激荡着我少年的心,歌声振奋我精神,歌声激励我奋进! “童军”课取消了,改为政治课,以毛主席的《目前形势和我们的任务》和《改造我们的学习》两篇文章为教材,这是我第一次读到毛主席的书!
原来那阴森森死沉沉的天香书院,已经一改为充满阳光、充满活力的新开中! 艰苦岁月
国民党留给我们开中的校产是三十几张破旧的课桌椅,几盒粉笔,什么教学设备也没有。全校学生最多时也只有五十几个。为了解决食堂的困难,减少开支,我们要轮流给食堂"帮厨",也就是给厨房做杂工,还要给食堂砍柴。我第一次砍柴是在离县城五里的青草坞,山上陡陡的,滑滑的,站都站不住,别说还要把小杂树一刀一刀砍下来。山上那可怕的毛毛虫,那成群的嗜血的山蚊子和牛虻,还有不时会出现吐着红舌头的青蛇……我咬着牙,挺着,就是不让眼泪流出来!好不容易把柴背下山,已经筋疲力尽了,还得挑五里路才能到学校!
这期间,我们的教室曾一度迁到城南孔庙的大厅里(就是现在县政府南楼所在地),这里原本就不是教室,大厅里边供奉着多年积尘的至圣先师孔夫子的牌位,大厅外面就是大天井。在大厅阴暗的梁上,倒悬着数不清的蝙蝠,上课时老是飞来飞去。每天早上到校,第一件事就是要擦掉课桌椅上的蝙蝠粪,真是讨厌死了。同学们一下课就追逐着用扫帚去扑打。后来老师说蝙蝠粪又叫"夜明砂",里面主要是蚊子的眼睛,蝙蝠每天都要吃掉很多蚊子,而蚊子的眼睛消化不了,就变成了它的粪,从此我们对这种会飞的小兽也就不太厌恶了,也逐渐适应了这种人兽和平共处的环境啦。
社会实践 回忆解放初的母校,不能不提到“开化县文工团”。团长是宣传部长白长义(后来的县委书记)。演职人员绝大多数是我们开中的师生。金莉萍、欧阳师、余子元,王佐臣等老师和我、吴锦霞、郑咽、赵南明等同学都是文工团成员。我们的当家大型话剧是《血泪仇》,演出的场数最多,我演剧中的孙子“小栓”。另外还有《大榆林》、《兄妹开荒》、《小放牛》等剧目。我们文工团最贵重的设备是两盏“汽灯”,倒进煤油,打足气,点上后灯头的纱罩就会发出很亮的白光,这在解放初的开化山城是绝无仅有的现代化照明工具,晚上演出就靠这宝贝玩意儿。
文工团密切配合土地改革,在全县范围内巡回演出。那时开化县城都没有汽车,何况深山老林中的乡镇。每次下乡,大家都要穿上草鞋,有的背道具,有的挑着两盏汽灯,翻山越岭跑几十里路。有一次到苏庄演出《血泪仇》,又小又瘦的我,到了张湾,实在走不动了,是金莉萍老师、余子元老师还有李亚夫、刘学敏等同志轮换着背我爬过这条上七里下八里的戒元岭的!到了苏庄,住在一座祠堂的楼上,阴暗的楼板上铺着稻草,这就是我们的床。我睡的地方旁边有几口黑黑的“添寿”(空棺材),吓得我晚上不敢起来小便,硬是憋着,真难受啊。还有一次是到霞山演出《血泪仇》,中午赶到,下午就演出。当时残匪从对面山上向我们舞台开了好几枪,我们照样没有中断演出,台下的群众也一个没散去。晚上在另一个大村演出后回宿营地,一路上,走在最前面和最后面的都是文工团大人以及当地民兵,他们拿着子弹上膛的枪,打着松明灯,护卫着我和另外几位女演员。团长对我们说:“不要怕,我们随时准备和残余土匪接火的,有情况发生,不要东逃西跑,跟在我们后面蹲着就行。”
我们每次演出,都受到当地广大贫苦农民的热烈欢迎,演出中“打倒封建地主!”、“实行土地改革!”的口号声此起彼落。也还有人向台上演恶霸地主的演员丢石块呢。当地大爷大妈路上认出了我就是那个可怜的“小栓”,也总要给我的口袋里塞上几块蕃薯干!
在那特殊年代的特殊环境里,开中大力配合县委的中心工作。开中师生的社会实践,为即将开展的伟大的土地改革运动大造了声势,进行舆论准备。
需要补上一笔的是:就在这时候,开化县也成立中国少年儿童队了(就是后来的中国少年先锋队)。我们是开化县第一批挂上了红领巾的。记得在挂红领巾的仪式上,辅导员告诉我们:“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,是烈士的鲜血染红的!”
告别开中 升入三上年级,全班只有七个同学了,开不了班啦!学校决定把我们并到常山中学(在塔山上)。要离开开中了,我心里真不是滋味。校舍再破旧,条件再艰苦,也是我情深深的母校啊,这时候很有点女儿临出嫁的滋味!
在常山中学读了一个月,我就休学回家了。那时我才13虚岁,从来没出过门,生活不能自理,天天想家,身体越来越差,实在坚持不下了。 过了年,开学,我仍然回到我可爱的母校--开化县立初级中学,重新插入三上年级。学期快结束时,汪聚英校长给我们动员了:“当教师是非常光荣的,教师是人类灵魂工程师。现在人民教师非常缺少,上级决定,你们班提前毕业,全部免试保送衢州师范学校,其中一部份升普师,读三年;一部份升速师,读一年就分配工作。希望大家要有热爱当老师的专业思想,服从国家需要,服从上级分配。”名单宣布了,我分配到普师。回到家,我对爸爸说了,爸爸说:“行,当老师好!”就这样,在开中读完这最后一个学期,终于告别了我亲爱的母校,开始了我的另一段学习生活。
学子归来 风风雨雨五十多年过去了,往事如烟,青春年少早已离我远去、远去…昔日的情景,已成为朦胧的记忆碎片,可又是那么的清晰,那么的深刻,使我终生难以忘怀。苍苍银发的我,归来参加母校六十华诞庆典,此时此刻,竟不知该如何表述我的万千思绪。剪不断,理还乱!
开中,这是我多么熟悉的母校,可这又是我多么陌生的母校!漂亮的教学大楼,齐全的教学设备,标准的运动场地……这会是我的母校吗?而这,仅仅是看得见的硬件!母校在硬件不断升级的同时,更注重了自身的软件建设,不断把开化中学提升到一个又一个新台阶!这不是物化的体现,却是更主要的主体工程。当年我们初三只有七位同学,开不了班,要并到常山中学去,而今的开中,已是2500多名学生的省重点高级中学了!六十年来,母校已培养了一万多名高、初中毕业生,他们当中有奥运冠军、知名人士、专家学者、部队将领,还有更多的校友都已成为建设开化山区的中坚力量。母校坚持“求实
勤奋 文明 开拓”的校训,以“不求人人升学,但愿个个成才”的理念,充分体现了教书育人的正确路子! 悠悠六十年,弹指一挥间,后浪推前浪,沧海变桑田!我的母校,在废墟上重建,在艰难中拼博,在改革中发展!在新世纪的开拓创新中,我的母校一定会有更辉煌的明天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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